新媒體幽靈(一)
(一)破碎的時間
我們習慣了生活中無所不在的媒體。這似乎是每個亞洲新興大城市的特徵,比起倫敦、巴黎等歐洲城市,遠勝一疇。閃爍跳躍的巨型螢光幕,不斷重複的音樂、財經報導,大街上莖連的霓虹牌匾,沒有人可以避開,沒有人可以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就連在大廈電梯的按鈕上面,也有一個小小的視頻,提供各種財經訊息,或者酒吧廁所的鏡子也有浮動的產品電子海報告訴你哪隻避孕套最好用,更不要說巴士上的吵鬧視訊,手機根據全球衛星定位突然傳來的文字短訊以及視頻廣告,我們的生活沒有一個地方不被侵蝕。
過慣了田園式的生活,每次回到香港,我總不能集中精神。這些媒體不再等待我們去看、去聽,而是在我們沒有允許的情況下闖進我們的生活,像一個個緊握的拳頭,將時間打得四分五裂。時間?我們一早就失去了「自己」的時間,它曾慢慢地被同化成鐘表的刻度,生活變成了時間表。起碼我們依照電視節目表和報章的線性演繹。但我們還能一方面努力地遵循著時間線性的運動,一方面在秒針細微的停頓間追尋屬於自己的時間。
但在媒體無所不在的今天,我們甚至已不能自主地去決定這些刻度化的時間了,時間被撕碎,散佈成一個個拓樸學的模型,像天女散花,這是全球化資本主義的美學。但時間並沒有失去它的方向,撕裂的碎片凝聚在一起——資本主義的憧憬。那種美學,是我們自己時間崩裂的快感,是都市高速發展的快感,是財經指數物質化的快感。消失的東西已經沒有被質疑,我們只慶祝這種快感,跳躍的媒體,跳躍的都市,無處不在的美學。
(二)文化工業的美學
在亞洲,我們可以找到許多無論數量或者理念都如科技園一般的文化發展區域,其中一個還沒有建成的叫「西九龍文化區」。我時時在想,那會是怎樣的景況?會是北京的「七九八」或上海的「一九三三」,還會是巴黎的「龐比度」或倫敦的
「Tate」?但以香港外望神洲,內望地產商的傳統,多數都是後者吧?
在內地所謂文化和商業的結合已經發展出一套固定的美學範式。共產時期殘留的建築物,精致簡約的酒吧,簇擁的主題餐廳,以格調主打的燈光和室內裝修,飄渺的雪茄煙圈,色彩艷麗的探戈,當然還有一系列的展覽館、書店,在室內設計師、建築師、藝術家的手下製造出來的氣氛以不單在刺激消費,而且在塑造一種以文化為消費同時以消費為文化的主體。
幾年前,當我首次踏步「七九八」,我覺得那很cool。那些影象和聲音,也是我所說的無處不在(ubiquitous)的媒體,它們不再處於前文提及的媒體機械或物質的框框裡面,不再是靜止的符號。它們在推動著我去進入某種氣氛,以及它的文化,就好像是一個宗教儀式,不同的是我不是去把握「神」,而那一個我們叫「文化」的東西,不是「中國文化」的「文化」,而是「文化人」的「文化」。這些媒體,己不再只是一種表象,而是自由呈現(appearance)和劇本(play),它超越了景觀(spectacle),我們無法敬而遠之。這些媒體並不是意識形態的工具,它們並不是劇本的一部分,而是它們本身自然地拼湊成劇本,它們並不是暴力地去規範我們的注意力,而是有彈性的、溫和地將我們納入劇本中去,變成一個個新的主體。
(三)缺乏虛擬的真實
誰決定了城市美學?當城市品牌成為現在珠三角的熱門研究項目,我們不能不問到底誰決定我們的土地。正如香港的大型清拆項目將歷史移為平地,然後由地產商割地分候,我們的景觀、視野便被決定了。而美學的政治性便在於,為甚麼我們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都是這些而不是那些?
我們能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嗎?中國藝術家曹菲在Second Life(SL)創建的「人民幣城寨」(RMB city)將中國帶進虛擬世界,組織了一個國際性的團隊,重新去構造中國的城市美學。如宣傳的視頻所見﹕一個熊貓被吊在起重機上,旁邊工廠的煙囪噴著猛烈的火焰,天安門廣場被成一個池塘,水幽幽地流過大門,而毛澤東的肖像在河水中上下浮動,河岸上貼著「和諧社會」的標語,鏡頭一轉,無數船隻在海面上馳騁,高樓大廈簇擁而立,高速公路上車水馬龍……
「人民幣城寨」是新媒體藝術的一個大項目,每個人都可以參加建設他們想像中的城市。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我們可以見到當今中國的發展,它們是無法否認的事實。這也是一個虛擬的世界,參與者可以加入去興建鄉村、城市以及各種設施,那裡沒有黑箱作業和陰謀政治。如曹菲在一個訪問中所言,我們看到資本主義的缺點,同時我們受共產主義的啓發,共產主義是烏托邦,而SL是「e托邦」,它讓我們看到真相。我不知道看到這真相有多重要,但我相信我們現在的問題是太多真實(actual),沒有多少虛擬(virtual),缺乏虛擬的真實,是乏味的荒漠,那裡沒有可能,沒有未來。
(四) 網民和網絡的悖論
早在十多年前已有「網民」(netizen)一詞,指的是web user,即上網的人。以此算來,今天香港的網絡覆蓋比例尤勝美國,起碼七成人都可以稱自己為網民。但近來看中文傳媒的描述,網民兩字似乎已遠非如此簡單,如汪明荃和「網民」爭執,「網民」發動將「好戲量」踼出旺角,「網民」二字讀起來好像和公民黨、民建聯等一樣的黨派,或有出戰下屆立法會選舉的可能。甚至有人事後說,香港網民不夠團結,需要成立組織云云。
「網民」的團結和「網絡」的分散兩者卻相映成趣。互聯網的發明是一個網絡從中心化走向非中心化的過程,一方面是基於政治、經濟上的需要,另一方是科技發展的結果。或者如互聯網先驅Paul Baran的分法,網絡走向由「中心化」(centralized)經「非中心化」(decentralized),直至現在的「分散」(distributed)。然而互聯網的成功並不只是技術、經濟上,更重要的是互聯網完成(complete)了人類歷史上的組織美學,即是每一個個體的連結並不是基於結構上的協定,而是遵循溝通協定。網絡的精彩之處是它容許分散的個體互相溝通,而不去統一個體,就算其中一個個體不能運作,網絡也不會因而癱瘓。
以上的論述已經不是新鮮,然而網絡一詞在香港似乎只停留在「用」的層面,也即如電話般的溝通工具而已。網絡本體上的力量卻沒有被發掘,要知道只有這個「不團結」才能發生最大的力量,「不團結」並不表示沒有溝通,而是不同的個體可以隨時聚在一起,隨時解散。一九九九年西雅圖反世貿的抗爭美學也是同理,抗爭者根據自己的目的分成一個個不同的團隊,抗爭之後散去,留下的是一個「姿態」,而這個「姿態」遠比維持三個月而且不斷內鬥的「團體」更具影響力。
(五)「網民」和後現代
你是網民嗎?當網民變成一個身份的時候,我們便很難對號入座了。然而「網民」這個被建構出來的組織或身份,其實代表了我們對「代表」的需求,特別傳媒的報導總需要依賴所謂有權威的「團體」,所以我們見到的不是高登或Uwant論壇的某網友說甚麼,而是「網民」云云。「網民」,在這個情況下,如同外星來的生物,棲生在一個叫「互聯網」的星球上,他們時常被觀察,言論時常被盜竊。有趣的是,在國外的報章,卻很少見過這樣的「網民」報導。
同時某些網民對組織的需求,似乎跟年來香港興起的結社有共通之處,也即如何將社會潛伏的力量聚合在一起。不妨以青年智庫Roundtable的口號「in diversity, we united」和前文所提及的後現代網絡美學作比較。「多元化」容易理解,即容納政治光譜中左中右的人物,但「團結」便吊詭了,因為「團結」可以有多個解讀,其一是團結力量,力量一團結「多元化」便多數夭折,其二是任由「多元化」各自發揮,但這樣一來很結構性的團體便很無謂了,相反一個更具彈性、更鬆散的組織反而更適合。
曾有文章提倡現在智庫的setting應該後現代,要像王家衛的電影。因為王家衛的電影裡演員不知道自己的角色或演繹卻能發揮個人力所不及的潛能(但根本上當一班人在一起演繹時,通過互動發揮超乎個人力量的表現似乎並不是件很驚奇的事),然而這聽起來有如王導演控制了一切的管理方法,連現代的行列也排不上,又怎樣叫後現代呢?我對智庫內部運作不清楚,更無心批評,只是籍此解釋網絡美學罷了。
(六)網絡和遊擊戰
我曾在王慧麟嘔心瀝血編出來的學術刊物《本土論述》問及社運是否應該放棄代表式、工會式的制度,而尋求一種新的組織模式?一直以來我們似乎有一個虛構的信念,即團體好個人更好,如「國家好香港更好」。但當一個組織成立之後,政治便開始被行政主導,猶如今日特區政府企圖以spin doctor的公關技倆取代政治。而且組織也會因規則化變得笨重,缺乏靈活性。
網絡式的抗爭作為對付資本主義的戰略近年來備受左翼學者重視,其指導思想則是毛澤東的遊擊戰。遊擊戰的好處是它可以隨時集合,隨時解散,而且幾近隱形,敵人無法辨認。尤其是在今天我們連「誰是敵人?」都搞不清楚的時候,遊擊戰更趨重要。在雷曼兄弟宣佈破產的當天,我的好朋友,一個很勇敢的芬蘭女生和她的朋友們很ad hoc地將一條「close down the global casino」的banner帶到倫敦的交易所示威,如果在香港你的團體想將banner掛到聯交所對面馬路的欄杆,則需要層層的申請,最後多數被否決。遊擊戰並不是網絡的隱喻,相反它們是一脈相通。七十年代的意大利autonomists及現在當紅的哲學家如Tony Negri和Bifo等,都試圖在新媒體中找到新的希望,而更重要地是如何在科技發展中找到一條出路,而不是西方形而上學終結的崛頭路。
當然有人會反駁這些抗爭似乎沒有甚麼影響力,但仍以舊得有點褪色的一九九九年西雅圖反世貿抗爭為例,其影響力持續至今。意大利哲學家Giogia Agamben在寫八九年的天安門運動時,指在新世紀的抗爭中更重要的是姿態(gesture)而非即時的成果,這些姿態會被模仿,會被放大,如果我們同時視社會為一個大網絡,這些姿態不會消失,反而像幽靈不斷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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